◎ 我當了半天活佛 ◎

1

從成都出發,整整坐了三天車,才抵達四川甘孜州藏族自治區的阿須部落朋友家,當時已是晚上八、九點鐘,仰首穹蒼繁星點點,藏獒嗥聲此起彼落,經過長途的跋涉顛簸,筋骨散落,沒一根是在正確位置,可昏暗的燈光,早已擠滿好奇的臉孔,先是探首門邊,腦袋一個疊一個,接著順勢坐下,挪挪屁股就挨到我身邊了;有頻擦鼻涕袖口油亮的小男孩,有皺紋深深面容慈祥的老人家,最可愛、最害羞的是推推擠擠、吃吃笑個不停的小姑娘,她們都繫條髮辮子,蘋果般的高原紅,配上瑰麗多彩的低胸飾鍊,漂亮極了!

我朋友叫嘎瑪澤翁,是早一年川藏旅行,在甘孜車站認識的,這回相約到他家鄉作客,聽說獨自騎馬到十幾公里外的三岔河口等候張望,一天已是兩三回了,瞧他身披豹紋藏袍的帥氣樣子,腰繫鑲邊緞帶,足登鏤花藏靴,還蓄著那兩撇濃密的絡腮鬍子,高大壯碩,是個豪邁風趣的藏族男子。

儘管旅途勞頓,可桌上堆滿吃食,飢腸轆轆難抵誘惑;籃子裡有各式各樣的饊子,做工細緻香脆酥黃,老老少少都分得幾片;他們輕輕掰開,愉快的往嘴裡細細咀嚼,小朋友不時望我一眼,比手畫腳敎我怎麼享用哩!一大盆帶骨牛肉,分不出是牦牛哪個部位,嘎瑪遞來一把鋒利藏刀,輕輕一剮,一大塊足夠讓我啃食到天明的牛肉,已經落在我的盤子裡了,此後幾天,我的牙床一日不如一日,兩頰痠痛無力咬合,牦牛肉有夠硬,脾氣一樣倔,就算被宰,還是很難應付。

那天聊到很晚,客人也早已離去,一盞昏黯的燈光,映照我與嘎瑪家人,感到溫馨、自在。嘎瑪母親才六十出頭,個兒嬌小滿頭白髮,比實際年齡還蒼老;老人家睡在靠門的裡邊間,起先不以為意聽到幾回呻吟,隨後傳來更頻繁的痛苦聲,我覺有異,就問嘎瑪怎麼回事?嘎瑪說不出原因,反正一到就寢,兩膝就會痛的不得了,我問可以看看嗎?嘎瑪進入房間,旋即出來點頭示意。

我掀開被子,小心端詳膝蓋和腳趾,馬上得知病因;可憐的媽媽,原來和我同病相憐,是長年痛風引起的病變,看乾癟隆起的的膝關節、腳指頭,尿酸結石已經嚴重變形,椎心之痛可想而知!

 

2

我也有十幾年的痛風史,雖說久病成良醫,可還是一犯再犯,實在拿它沒辦法。我常到偏遠地區自助旅行,由於飲食不正常,飲水又不足,旅途發作的機率和慘狀,真是一言難盡,所以行前必備足夠良藥,以備不時之需。我給老人家服用消炎止痛劑和降低尿酸的藥,約個把小時後即未聽到呻吟,這才寬心入夢。

翌日清晨,強烈的陽光照透薄薄的窗簾,時睡時醒;感覺院子左側楊柳樹下,聚集不少藏族人,他們講話很細聲,有人在誦經,氣氛祥和。

起來剛一照面,嘎瑪即高興的說,媽媽昨晚難得睡個好覺,我的藥太有效啦!我指指外頭,問怎麼來了那麼多人?嘎瑪笑笑的說,他們是來看病,來看你這位活佛的;看病、看活佛,有沒搞錯?

原來此地老人家,早早起來,都會到附近寺廟繞繞吉祥塔、轉轉經輪祈祈福;嘎瑪母親述說昨晚神奇的經歷,於是領來患有同樣毛病的族人前來就醫,他們一看到我,立刻蜂擁上來,主動掀起藏袍、扯開塑膠拖鞋,我可憐的藏族朋友,他們膝關節、腳踝、腳趾、甚至手指頭,都有結晶隆起症狀,輕輕觸摸,都會露出痛苦表情。

我馬上回房取出備藥,留下部份給嘎瑪母親,其他分給較嚴重的病人,可惜僧多粥少不夠分,看他們失望的表情,我真的愛莫能助。藥不夠給,醫療常識可要及時宣導;我無法形容什麼叫普林素,什麼叫尿酸、鹽晶體,只能簡單的說:要少吃肉、多吃水果、多吃蔬菜、還要多喝水;他們面面相覷,這兒除了牛肉、羊肉、馬奶、酥油茶之外,哪裡還有蔬菜、水果好買?我撓撓耳,明知行不通!

 

3

坐聊之間,有個小朋友好奇的擠到我跟前,眼睛紅腫,目屎外流,眼睛感染嚴重,我給他抹些金黴素眼藥膏,告訴他常洗手,不要髒髒的揉眼睛,小朋友似懂非懂,
害羞得鑽進奶奶懷裏去了;另有一位瘦小男子,捂著下腹作拉肚子狀,有人扯他袖口,學他大吃大喝模樣,原來是吃壞肚子囉!我給他藥房買的止瀉藥,或許有效。

有位剛剛騎馬過來,臉孔曬得黝黑的彪形大漢,是嘎瑪的表弟孜德,三天前在牧場被柵欄鐵鉤劃破大腿,傷口流膿,紅腫惡臭,居然用香煙鋁箔紙草草裹住。問他擦藥了沒?孜德搖搖頭說用香煙燙過了;我小心翼翼撕開鋁箔,一條蛆從傷口爬出,接著又是一條,嚇得小男孩猛退一步,老人家更是睜大眼睛,議論紛紛。

孜德脫下皮袍,點根香煙斜躺在大石頭上,不時眨眼,唬唬小孩。我先將傷口清水洗淨,再刮除腐肉夾出穢物,接著用雙氧水、碘酒反覆消毒;傷口很深必須縫合,只好先抹創傷藥膏、灑點消炎粉,再用透氣紗布替代缝線,鬆緊要紮得恰恰好,然後給他幾粒消炎藥。

圍觀的人很專注,我也儘量做好活佛角色。小時候母親在醫院當護士,下班做完家事,都是由我陪同到附近農家護理病人;我拎著手電筒走在前頭,跨過水圳、步上田埂,嚇跑好多求偶的青蛙。當時農家都很窮,老舊蚊帳擋不住猖獗蚊子,蛛網密佈的橫樑破瓦,可以望見高掛天空的月亮,油燈昏暗、閃閃爍爍,聞得到駝背叔公的菸草味,看得到母親滴落的汗珠兒,耳濡目染,也就學會簡單的包紮了。

當雪白的繃帶裹在疤痕累累的黑毛腿上,添加幾分英雄氣慨時,孜德滿意極了,猛然躍上馬背吶喊兩聲,惹得眾人笑聲四起!

 

4

部落住了一星期,離別前一天,孜德邀我們到草原野餐,我分配到的是匹溫馴老馬,老是掉隊在後頭;隨行的還有孜德妹妹艾蓮娜。

愛蓮娜的髮辮用花巾打結,輕盈活潑,不時回過頭來看看我、揮揮手。當她扭轉前胸抖動馬轡,花巾就像蝴蝶般左右飛舞;她那頂舊草帽,鑲幾朵野花兒,色彩斑斕的兩條珠鍊,垂在耳邊前後擺動,好看極了!當馬鞭高高揚起,愛蓮娜高亢的歌聲隨即傾瀉而出,穿透雲霄,與兀鷹比翼齊飛,才一忽兒,又低處迴盪,與草原鼠相互嬉逐,非常動聽!

我們選在蜿蜒流水的樹底下野餐,孜德負責打柴造爐,嘎瑪找來扁平石板,將麵皮貼上溫火烘焙,艾蓮娜切割牛肉料理食材,我呢?馬背蹬久了,小腿、腳踝筋骨痠痛,走路都覺不對勁。

對面山坳,有牧人望見炊煙,領著牦牛過來了,他們都是村裡人,不邀自來豪爽入座,看我是遠方來客,問我騎過牦牛沒?我說吃過了,引來一陣大笑。牧人很熱情,拉我到牛群挑一頭有個性、不太搭理人的大公牛,將我屁股輕輕一托,就被拱上大象般的背上,非常駭人!

這牧人沒安好心,沒鞍沒鐙,就將牦牛屁股猛力一拍,大塊頭先是一愣,隨即咆哮奔騰起來,我揪緊粗毛,只能用驚叫來形容恐怖了,等他們追趕上來,我兩腳癱軟落地,像隻被掂起來的青蛙,靠不攏打不直;艾蓮娜笑彎了腰,頻頻邀我過去野餐,我驚甫未定,卻對燒烤牛肉發狠猛咬。

用餐之後,我們還到山上採雲母,這是高山草本植物的中藥材,顆粒小、色乳白,聽說可治腸胃,嘎瑪家人農閒時,就常上山好幾天,飢時糌粑果腹,夜宿簡陋帳篷,一連採集多日,也只能賣個數十元人民幣。

老馬猶識來時路,繁花一路獻殷情;當夕陽低下頭來飲水,成群牛馬正好渡河而來,牧人吆喝,柵門大開,回到村莊已經夜幕低垂;惜別前夕訪客多,舉杯餞行,不覺已是星月西沉。

5

躺在床上不久,發現不對勁了,右膝隱隱作痛,顯然是痛風發作的前兆。想想這幾天,餐餐牛肉羊肉,又是大口大口酥油茶、喝馬奶,這些都是高脂肪、高普林食物,如今備藥已無,半夜豈敢聲張?輾轉反側到清晨,右膝紅腫已經無法著地,可機票已訂,今天非走不可,攤在眼前的三天顛簸車程,將是一段多麼殘酷的旅程哪!

孜德腳傷換藥多次,已經好多了,他緊握我的手,直問忍受得了嗎?要陪我下山嗎?想起他被我刮肉療傷的那一刻,眉頭皺都不皺一下,我該學他像個勇士;嘎瑪準備了好多土產和禮物,我無奈指指右膝,看樣子帶不了多少了。嘎瑪母親、村裡的朋友,都趕來獻上哈達,又是握手、又是拍背、又是擁抱;艾蓮娜也來了,我貼近跟她說,等妳結婚我再來,她背對著我擦拭眼淚。

大貨卡黃煙滾滾的來了,開車師傅是嘎瑪的朋友,早安排了讓我坐前座。同車遠行的藏人、喇嘛,將整包整籃的畜產及行李,一綑接一綑的往上扔,都爆滿快垮下來了,可十幾位乘客,在啟動的最後一刻爬上車來,且很快找到窩身之處,每個人都心滿意足;他們將在無蓬車頂被熾熱的陽光曝晒一日,被坑坑洞洞顛上一天;引擎發動了,送行友人再度圍攏過來叮嚀、祝福,一時眼淚被哄了出來!

回程那三天,一山走過又一山,層層疊嶂,似無止境。當晚夜宿甘孜,隔天起個大早,一拐一拐來到車站,幸好買到回成都的包車票,我和嘎瑪就在這兒認識的;未來兩天還得夜宿爐霍、康定,再來才是終點成都。

旅途下車尿尿或小店用餐,原本簡單的動作,對我竟是痛徹心扉,艱難重重的苦事。可巧道孚路段車輪爆胎,師傅下車找人,一去就是兩小時,找到工人手工慢活,又花一個半小時,我膝蓋的痛,可是分分秒秒在計時的呀!

車經雅安又遇修路,車隊大排長龍,延伸到河谷過橋那一頭,少說也有上百部,可想而知塞多久了;雅安已離高山群,兩邊住家多漢人,道路雙線,可採單向行車或控管通行,可施工單位不讓過就是不讓過,旅客也認命,席地而坐打打牌、或空曠地方投投球,師傅拉張墊子睡在車底下,最高興的是叫賣不斷的大批攤販了,他們兜來售去,手握人民幣,人人有生意,卻是滿地髒垃圾;施工單位和攤販群,可有陋規和默契?開車師傅恨恨的說:這還用問!

無邊無際的漫長等待,最怕就是上野號,必須跳過壕溝,找到適當隱蔽;幸運時可以拉到低矮樹枝,屁股半蹲半懸空,還得抓緊褲帶左顧右盼;活佛落難到這般地步,似乎悲壯了一點!

雅安大塞車,抵達成都已是凌晨兩、三點,總算客房找到冰塊,冰敷暫可解痛。熬到天亮,找家診所抽出蛋花湯似的尿酸混合物,再注入消炎止痛針;到機場,有專人用輪椅護送上機;抵香港,又有專人接駁送下機。空姐很好心,將她座椅讓給我好伸腿,還不時遞毛巾、換冰塊,讓我好過一點。家裡太太更貼心,計程車才抵家門,自備輪椅已在等候;推上樓,回到家,終於結束這場噩夢。

捨己為人,活佛還真不好幹哩!


作者:曾子銘 / 98.9.10./ 4500字 / tel:0910-22925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