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拖著一雙病腿來到甘孜車站,打算買張車票回成都,可售票亭黑忽忽沒人。停車場攤販很多,他們兜售熱騰騰、冒白煙的包子好誘人;不遠處,有輛客車引擎發動著,排氣管也冒出一股濃濃白煙;車前方聚集一群男女,被圍在中間的是名戴墨鏡、穿棕色短襖、暗紅色下襬、搭一件橘紅披肩,臉龐略胖,露出些許鬍渣,看似精明的喇嘛,也摀著雙手呵氣成霧。這兒海拔4200餘公尺,八月下旬的大清早,還是挺凍人的。
開車師傅剛放下引擎蓋,繞到車後方,用扳手輕敲輪胎測試胎壓,抬起頭來,看到我揹著背包朝他望,便過來問:要搭車呀?師傅先掉頭望喇嘛一眼,然後比個手勢收下車資,叫我快快上車,但是要往後邊坐。
車上大約坐了十來個藏族男女,全往後邊擠。有位也戴墨鏡,面容黝黑,頭髮盤成髻,幾綹紅布巾垂到腦側方的康巴男子,露出金牙,滿臉笑容的讓位給我坐,大家雖然初次相識,可熱情招呼過後,歡樂氣氛很快就洋溢在後段車廂了;他們邊嗑葵瓜子邊講話,我未必聽得懂,他們笑,我也跟著笑,好像同一掛的。
隨後大家安靜下來。喇嘛上車了,坐第一排;跟著上來的像是保鏢,腰間佩掛短柄藏刀,眼光犀利,掃視車廂每一個人,然後坐喇嘛後方第二排;接續上來的有藏人老太太、小男孩,再來就是抱攝影器材、扛行李的漢族人。就坐完畢,車子出發,駛離小鎮不久,很快就淹沒在漆黑的草原中。
同座的康巴說,這位喇嘛是甘孜地區兩座寺廟的住持,被尊為活佛;後頭佩刀的是保鑣沒錯,門邊前排的老太太是活佛的母親,小男孩是孫子,應該是活佛兄弟的孩子吧?至於那群跟班,聽說是從加拿大來製作電視節目的漢族人。這班車,是活佛包下來的專車,藏族人免費搭乘,金牙側身問我,師傅有跟我收錢嗎?我笑笑,沒正面回答。
山稜漸漸露出曙光,淡淡的、縷縷的晨霧,瀰漫在沿途看得見的農舍、石牆、小溪、縱谷之間,大地仍沉浸在安詳寧靜的睡夢中。前方不遠處,有六名藏人騎著六匹馬,一路縱隊,緩緩行經帶有露珠的草原,可巧對山飄來旗幟般的浮雲,正好越過在馬隊上方,似乎只要抬望眼,就可順手摘下幾朵白雲。
再過半小時,炙熱的陽光已經躍上藍天,照射一望無際的高原了,山坡草場偶有幾棵白楊樹,辛苦掙得小片陰涼,卻容不下成群碩大的牦牛;客車盤山而下,煞車踩得吱吱作響,路邊不時出現橫豎搭建、銹跡斑斑的鐵皮屋,師傅選一家門口擺有「加水站」招牌的帳棚停了下來。
當冰涼的山泉自黑色硬管噴灑而出,形成一股衝上雲霄的強勁水柱時,幾頭牦牛瞪眼瓟腿,既想靠近又頓足甩尾,不知牠們在想些什麼?工人將水柱對準車輪噴灑,瞬間蒸氣翻騰,發出地獄般的吶喊哭號,終了,氣焰慢慢歇住,留下幾縷白煙。
乘客稍事歇息,正要登車上路時,前方道路轉彎處,出現一位朝聖的藏族老太太,隨後又出現兩位灰溜溜的藏族男人,跟在最後頭的是個髮辮粗糙、滿臉塵垢的小姑娘,她瞇著眼睛頂著太陽,還拖著一台沉重的小板車。一位導播模樣的漢人,馬上趨前和活佛交換意見,然後指揮保鑣去跟朝聖者講些話,對方那夥朝聖者顯然很詫異,都驚惶的站立起來雙手合十,向活佛這邊恭敬膜拜。
導播請活佛登上路邊一塊平坦的岩石,然後整理袈裟盤膝而坐;那群朝聖者在導播示意下,又恢復五體投地的叩拜匍匐而來,她們雙手套著木板高舉過頭,再收于前胸,然後全身扑倒,直伸雙臂,前額觸地,起身後前進一大步,再拜。
鏡頭拍好之後,導播要她們連同板車一起圍攏過來,對著活佛頂禮膜拜;活佛取出備好的小瓶聖水,食指濡濕,前額輕彈,口中念念有詞,祈求眾神的祝福與保佑。儀式完成,活佛自袈裟中掏出一疊紙幣,各塞一張到朝聖者手中,這些歷盡風霜,一無所有的藏族農人,對活佛的誦經賜福已經視為神蹟、感激莫名了,又從活佛手中接下布施,竟不約而同跪下,磕頭膜拜不已;過程真誠感人,相信都已攝入鏡頭。
車經爐霍陰雨綿綿,寒氣十分逼人,行經一處陡峭的草原山坡,迎面碰上牦牛大遷徙,場面極為壯觀。多達數百、上千頭的牦牛,在斜風細雨中,從草原下方斜斜往上攀爬,很快就將客車團團圍住,瞬間淹沒。
騎在馬背的牧人,穿著整張羊皮縫製的藏袍,手執長竿,一路發出尖銳的哨音、吆喝聲,一位老牧人看見開啟的車門站著活佛,好似看到吉祥的菩薩,立刻策馬過來,先在馬背雙手合十,然後傾身垂下頭來,接受活佛的摩頂賜福;年輕牧人也先後縱馬過來,約有七、八個接受活佛的賜福。
小牦牛夾在龐大擁擠的牛陣中,見縫插針、忽前忽後的奮力奔馳,間或出現一兩隻黑色長毛犬,伸長舌頭、喘息不已的停在路邊向我們張望;一匹棕色高大的牧馬,上頭搭載兩個五、六歲模樣的小娃兒,用黑色的毛氈緊緊裹在一起,也停在路邊朝我們張望;雨水打溼零亂的頭髮,糾結在黑黑的臉上,兩條裸露的小腿,懸著一雙赤腳掛在馬腹,抖動個幾下,便頭也不回的往上爬了。
同車藏人司空見慣,談笑風生;活佛帶領徒眾唱起梵唄,單手指揮纖細流暢,歌聲美妙,一如天籟之音。有時聽他講些佛學故事、禪宗哲理,深入淺出也很動聽;這位活佛大約三十幾歲,皮膚白皙身材圓滾,和一般藏人明顯不同。
活佛,在藏區也叫喇嘛、仁波切,譯稱「轉世尊者」,表示引導信徒走向成佛之道的導師或上師;活佛轉世制度,最早發端於藏傳佛教創始人都松欽巴大師,臨終時口囑他將轉世,後人遵循大師遺言,尋找並認定轉世靈童,從而開啟藏藏佛教活佛轉世之先河。
據史料記載,清代的四大活佛受朝廷冊封之後,具有崇高的政治、經濟及社會地位,對蒙藏地區政治情勢,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,蒙藏上層僧俗分子,為了鞏固和擴展自己的權勢,往往操縱活佛的轉世,以便掌握、利用之;活佛轉世問題的幕後,是殘酷的權利之爭,明爭暗鬥,波瀾迭起,甚而大開殺戒!
現在可好了,已故第十世班禪大師額爾德尼.確吉堅贊,於一九八七年創辦了「北京活佛學院」,是中國藏語系唯一的高級佛學院,自成立之日起,即為世人所矚目,它改變了培養「活佛」的傳統方式,由寺廟培養轉變為國辦學院統一培養;由經院式教學,發展為現代化教學,這是中國藏傳佛教史上的一大創舉,所培養出來的活佛,將擔負起藏傳佛教的繼承和研究、參與國際佛學交流和寺廟管理的高級宗教人才,享有全國高等學院畢業生的同等待遇呢!活佛綜攬教區寺院的人事及財務,您就知道地方一個活佛,在尊榮、錢權方面,影響力有多大了。
活佛的母親以子為貴,一路受到很好的照顧與敬重。藏族人太愛啃葵瓜子了,這位老媽媽不知帶來多少零嘴兒,祖孫一路嗑不停,看她門牙崩塌,車廂散落一地,師傅拿她沒辦法!
車過新都橋,來到4298米高的折多山隘口,已經覆蓋一層厚厚的積雪,寒風刺骨,淒厲駭人!這兒到處是瑪尼堆和劇烈舞動的五彩經幡,行經此地的藏人,都會在此向神傳達願望,祈求上天庇護。
全車的人都下車了。小個便,尿水才剛落地,馬上結成冰沙,誰也不敢多留,很快就上車入座;可發現活佛他們非但沒上車,還跟隨扛著攝影器材的那批人,沿著山脊稜線,艱難的往上爬,從結霧的車窗往外望,看到活佛腳穿皮鞋,頭頂光亮,一襲單薄的喇嘛袈裟,被強風吹得撕裂般啪啪作響,他的保鏢不見蹤影。
有兩組攝影人馬,一個在上頭,一個在下方,活佛就在山稜線上,張開雙臂,像隻火紅的大鵬鳥,抖動雙翼,衝上雲霄;旋又迴轉身來,俯瞰眾生,慈悲心起,看得我崇拜景仰極了,真想抓住活佛的一片尾翼,跟著飛向莽莽穹蒼,尋找無邊的幸福,這才發跟那群嗑瓜子的藏人窩在車廂裡,多麼羞愧渺小!
離開甘孜,爐霍住過一晚,康定再住一晚,就可回到成都了。康定清晨天氣晴朗,街頭也明顯熱鬧許多,偌大的公車站,停了許多灰頭土臉的大客車,見到師傅和其他徒眾聚在一起,面露愁容,似乎在討論什麼;原來此去成都,如果走新開通的二郎山隧道,整整可以縮短五個小時車程,如走通車以前的老路,經瀘定、雅安到成都,迢迢364公里崎嶇山路,屁股不顛出個痣瘡才怪!問題是,二郎山隧道流量受管制,准許單日進、雙日出,可巧今天是單日,他們正為這事愁著呢!
萬般皆難時,更要請出活佛;於是,師傅跟我們一群,來到活佛下褟的星級旅館,叩門而入,活佛正盤腿修行,眾弟子先跪拜,我右膝腫痛,也就尷尬免了。活佛細聽當前困境,我們都相信,在這海拔近三千公尺的高原,活佛有一定影響力的,應該起得了大作用;於是活佛拿起話筒,按師傅給的交通局電話號碼打了過去,才兩三下子就把事情搞定,大家合掌,歡歡喜喜回到停車場,準備儘快發車上路。
二郎山是四川省雅安和甘孜州的交界,人說:車過二郎山,像進鬼門關;僥倖不翻車,也要凍三天。為了縮短行車距離,減少交通事故,二郎山隧道終於在1999年的12月7日開通,全長8660公尺,是亞洲最長的公路隧道,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輕鬆通過。
當客車一路奔馳,看到眾車皆單向,唯我橫行逆向時,感到不可思議,也有幾分罪惡感,因為逆向,所以一路被對方來車按喇叭,險象寰生;我們這部車有活佛加持,好像騰雲駕霧,哪似在人間?不覺已經下滑到2200公尺,就快接近二郎山隧道口了。
師傅是否心虛?怎麼離隧道還有一、兩百公尺,車速就像蝸牛般的哆哆嗦嗦、緩緩爬行了?接近隧道口,看到右前方有一排房舍,像是駐守人員辦公住宿的地方;往前一點,看到拉有鐵絲網的拒馬,橫在單向車道的正中央;再往前一點,看到拒馬前有部吉普車,吉普車前有個公安;再往前瞧清楚了,這名公安像個兇神惡煞,早已守候瞪視來車。公安上衣敞開,鈕扣一個都不搭,單腳蹬在保險桿上,相距二十公尺,師傅就嚇得將車煞住,掉轉頭來求助活佛,全車的人都在屛息注視公安,又睜大眼睛注視活佛;活佛母親「唵嘛呢叭咪吽」唸個不停,齒唇啟合比嗑瓜子還快。
經過短暫會商,決定大家一起下車,我也捂著膝蓋忍痛跟隨;活佛捻著佛珠,極其客氣的向公安訴說緣由,指指攜帶相機的一群,說是國外來的賓客,急著要下山轉搭飛機;活佛看看我,也代我向公安求情,說是不早點看醫生,恐怕病情會加重;我們這群無助的羔羊,在活佛帶領下,一副謙卑、懇求、無辜、委屈,時而低首、時而仰望,多種表情,只求個放我們一馬!
可事與願違,公安一聲喝令:「滾!馬上給我滾回去!」單手指著來時路,久久不肯放下,而且越罵越不堪入耳;我們都傻眼了,不敢相信這是結局!
可憐車上朋友,當退回原路再走老路,沿途又碰上修路、爆胎,折騰近二十小時之後,在凌晨的三點,終於抵達成都市郊,全車人都睡死了:老媽摟著孫兒,張大嘴巴打呼,偶爾咂吧咂吧,但肯定不是嗑瓜子;活佛光著腦勺,頭顱像鐘擺,一會兒偏向車窗,一會兒掉落走道中央;保鑣早睡掛了,藏刀不知收在哪個包包;其他徒眾,有攤開腿兒的睡、頭碰頭的睡、窩在角落的睡,就屬金牙最誇張:叉開兩手兩腿,橫躺雙人座椅,像頭癱在爛泥堆裡的大牦牛,龐然翻轉,大聲吐氣。
大家睡得很沉,相信都忘了今天不愉快的事。
翌日上午十點,我到成都一家旅行社取機票,可巧活佛也由導播陪同前來購票,我們互打招呼,同時表示感激,他們隔天就要上拉薩了。當活佛他們先行離去,我從窗戶望出去,看到他鮮明的身影,跟往來路人摩肩接踵,很快就消失在熙來攘往的街頭;我想,明天他們就到拉薩了,有牦牛的地方,就能尋回失去的法力了!
作者:曾子銘 / 98.9.24. / 約4800字 tel:0910-2292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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